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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时间最深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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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7-22 19:56:5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有天去老刘家玩,我见老刘正给他父亲剪指甲。
  
  老人斜躺在沙发上,半张着嘴,眼神越来越黯淡,像是要在疲惫之中睡去。突然,老刘的父亲从浑浊的意识中醒来,冲老刘大声喊:“秘书怎么还没来?赶快给我叫车!”老人还大步跨过去,准备开门下楼。在他的潜意识里,单位派来的小车已经在楼下等他了,准备送他去出席一个重要的会议。
  
  老刘告诉我,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病以前是一个神情严肃的人。父亲退休以前,老刘去听过一次父亲出席的会议。父亲把茶杯稳稳地一放,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,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台下人员,会场顿时清静。
  
  老刘眼里的父亲在三年前的一天发生了改变。那天回家,老刘看见父亲半瘪着的嘴里一直包着一口水。老刘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背,示意父亲吞下水,父亲却呛到了,还呛得满眼泪花。去医院检查,得知父亲脑萎缩,种种表现就是痴呆的症状,老刘就悄悄抹了泪。
  
  父亲痴呆以后,老刘的生活重心发生了改变,他要留出更多的时间陪伴父亲。母亲在老刘43岁那年就去世了,父亲没有再婚,一直把母亲的照片放在床头,每天醒来,第一眼望出去就是母亲的照片。黑白照片上的母亲仍笑眯眯地陪伴着父亲,陪伴着这个宁静的家。
  
  有天回家,老刘看见父亲佝偻着腰,正用手帕小心擦拭着母亲照片镜框上的灰尘。见儿子回来,父亲发火了,几乎是在冲他咆哮:“你把你妈藏到哪儿去了?快去给我找回来!”老刘走到父亲身旁,半蹲下身摸着父亲满是老年斑的手。他看见父亲嘴角嗫嚅着,老淚簌簌而下。父亲终于明白,母亲没在这世上了。
  
  那天晚饭后,父亲没嚷着天黑要回家了,对老刘努努嘴,又朝柜子里指了指。老刘似乎明白了,父亲是要看看家里那些老照片。于是老刘把柜子里的影簿找出来,一张一张给父亲翻开。从前的时光又回来了,泛起的河流冲走了父亲记忆深处淤积的泥沙。父亲指着年轻时候和母亲在一起的照片,笑容里有了羞涩。
  
  不过这一幕很快又陷入了尴尬。父亲再次起身恼怒地发火,指责儿子把母亲和他分开在两个家里,他要回到那个家里去,和母亲团聚。好不容易安顿好了烦躁的父亲,老刘一个人出门,在夜色里走了好远的路,抬头望天,有几颗星星在孤独地眨眼。老刘对我说,他多想记忆的星星能够点亮这浩大的天幕,让亲人能够在一窗灯火里相认。
  
  亲人之间的爱在时间的最深处,在暗夜的河流里,我们能够听见它流动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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